風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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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色鬼室友II 十三、絲瓜田

 回到老家的第四天早上,我繼續挑戰溫千歲指定的尋寶遊戲,來到最新浮現的那塊記憶斷片中的野絲瓜田。 
許洛薇連續多日陪我日夜奔波,就算有殺手學弟的腹肌鼓舞,還是掩蓋不住萎靡之態,說到底鬼魂只適合待在陰暗安靜的固定地點,最好還是自己的地盤,小花被我們放在紙箱裡搬來搬去的壓迫疲勞也談不上好影響,許洛薇這個靠咖啡和腹肌補充動力的紅衣厲鬼再逆天也開始奄奄一息。
 
說過了,我本來就不打算在家鄉停留太久,除了沒有歸屬感以外,對許洛薇來說最安全舒適的地點還是她的老房子,雖然許洛薇表面上照常歡脫聒噪,但我們都認識幾年了?她狀態如何我最清楚。
 
我不禁希望寶藏就埋在這片野絲瓜田中,早點破關走人。
 
「絲瓜在哪?我怎麼沒看到。」許洛薇躲在摺疊傘下指著那片快比人還高的雜草。
 
「都和草長在一起了。」我後悔沒穿雨鞋帶手套來。
 
「面積不小耶。」紅衣女鬼幫腔。
 
「走到底差不多要花十分鐘。」我約略估計道。「薇薇,妳說動物用鑽的會不會比較方便?」
 
「開玩笑,我才不要進去,裡面好像有蛇和很多蟲。」許洛薇某種程度上還是典型嬌滴滴的女孩子。
 
「那妳幫我把風,我隨便走走。」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我很乾脆的說。
 
「加油~」許洛薇躲在傘下聞著咖啡粉,料準我一時半刻無法了事,準備美美地歇上一會。
 
我戴好棒球帽防曬,看了看時間,拿起水壺走進野絲瓜田,比起回憶裡的遍地瓜葉,如今這片綠海要更加複雜混亂,有股令人心慌的原始氣息。
 
站在草叢中閉上眼,熱風吹拂我的背。
 
當年我怎會一個人在絲瓜田裡迷路?是爺爺帶我來的嗎?可是我明明記得那時以為自己被拋棄的絕望無措,毫無爺爺在附近的印象,還是後來有好心路人送我回去?
 
誠如堂伯所言,絲瓜田離崁底村有段距離,沿途經過許多彎彎繞繞的田間小路,再調皮貪玩的小孩子也不可能一個人來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埔,附近沒一塊比鄰開發的田地或住家,蘇靜池堂伯貌似不經意地告訴我公墓就在絲瓜田不遠處。我那時候和同齡小孩沒話聊,純粹依附著大人生活,習性上不會單獨離屋子太遠,最多也不會離開村子範圍。
 
過去大人給我的評語就是乖巧聽話,一直到高中畢業前,我真的很乖,也可以說是討厭惹麻煩的性格,要不是後來生存受到威脅,其實我很樂意一輩子就這樣得過且過。
 
我凝視著野生化絲瓜開出的零星鮮黃花朵,正有些感傷之際,草叢裡傳來響動,像是有隻大老鼠或野兔竄到我附近。
 
「唰唰!」那聲音又出現了一次,離我更近了,居然不怕人嗎?
 
一陣惡臭襲來,我有些暈眩,想起在中文系館樓頂被冤親債主附身那次也聞到異常難聞的氣味,雖然嚴格說來味道不一樣,總歸是腥羶又噁心,現在是大白天,也有許洛薇充當後援,我朝草叢某處衝去,打算一口氣確認那玩意是野生動物亦或其他東西。
 
瓜藤和密集的雜樹苗嚴重妨礙行動,我也很想拔山倒樹一番,可惜這些阻礙物比我預期的多刺難纏,不得不繞路而行,在安靜的絲瓜田裡格外使人發毛的沙沙聲忽遠忽近。
 
追逐過程中,一股煩躁逐漸淹沒我,差別在於我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害怕踩死絲瓜,現在我懂得估算瓜田面積,不再擔心小小的身軀被困在綠海中,但我還是討厭在找不出路的瓜田裡徘徊的感覺。
 
細小樹枝和鋒利草葉時不時撓著曝露在外的皮膚,很難受。
 
「如果想找我麻煩就出來啊!」我忍不住朝四方大吼。
 
我在尋找一份自己也不明白的寶藏,這就是問題所在,被神明和因果不停調戲的我愈來愈怒了。
 
步伐變快,我太想抓住那隻躲在草裡的不明生物,腳下一絆重重跌倒。
 
「嘶──」我吸氣呻吟了一聲。
 
久未耕作的土壤和被扯裂的瓜葉味道湧入鼻腔,一道記憶再度鑽出了過去的黑暗。
 
那天,我獨自在菜園裡挖蚯蚓,爺爺在屋裡和其他大人聊天,我感到很無聊,但不會特別想要去找其他小孩玩,反正爺爺忙完他的事也會帶我去鎮上轉轉,到圖書館借書,這對我來說有趣多了。
 
正當我打算多挖幾條蚯蚓送給爺爺當魚餌時,有個蒼老女聲在籬笆外叫我的名字,我以為是村裡的長輩,下意識乖巧的應了一聲,畢竟奶奶說遇到大人要有禮貌,村人也常常塞餅乾水果給我吃。
 
「阿妹仔,過來。」
 
「好的,婆婆。」我沒看到人,歸咎於自己太矮。
 
我輕車熟路鑽出籬笆,看見等在路邊的老婆婆又是嚇了一跳,她幾乎只和我一樣高,皮膚像很多村裡的老人一樣都曬成了深褐色,臉上滿是疙瘩皺紋,比我預期的老很多,一張又寬又大的嘴巴可以一口塞下整個包子。
 
老婆婆說要我陪她去雜貨店買東西,她眼睛不好看不清楚。
 
我不記得崁底村的雜貨店在哪,總之應該不遠?正要和爺爺說一聲,老婆婆急急抓住我的手,瞬間我打了個哆嗦,她的手摸起來又溼又冷。
 
老婆婆說她趕時間,要我直接跟她走,我沒考慮多久就答應了,畢竟那時我只是個六歲小孩,有人需要我幫忙,我又很無聊,在外地工作的父母一個月難得見上一次面,沒人灌輸我不能隨便和陌生人走的觀念,因為崁底村裡大家都是熟識,不算陌生人,互相照顧別人家小孩的事司空見慣。
 
我就這樣跟老婆婆沿著馬路走出村子,期間她一直牢牢握著我的手腕。
 
漸漸地,我覺得有點想睡,卻完全不覺得跟著老婆婆一直走有何不對,也沒想到爺爺會不會因此生氣,更不在乎她要帶我去哪,反正是某間雜貨店。
 
走了不知多久後,又累又渴的我終於不滿了。
 
「我要喝水。」我堅持。
 
「阿妹仔,再走一下,到了雜貨店,婆婆給妳買汽水。」老婦這樣勸誘,顯得格外不安,那雙又大又突的黑眼睛異常晶亮地盯著我。
 
我到處張望,想找個大人求助,起碼我知道自己和阿婆走不快,再說我可不想回程還要走這麼多路。
 
四周除了一片遼闊絲瓜田外靜寂無人,瓜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響祥和無比,我卻在這時感覺到平靜中潛藏的危機,一走出村子後老婆婆身上散發的淡淡臭味忽然變得很強烈,慈祥氣質蕩然無存,從她看著我的眼神,我明白了什麼叫不懷好意。
 
我猛然尖叫一聲,用盡力氣掙脫老婆婆的箝制跳入絲瓜田,朝田中心狂奔,彷彿這樣做就可以阻擋身後的追兵。期間我回過一次頭,沒看到老婆婆追過來的身影,卻清楚感覺到她正在接近我,我嚇壞了。
 
「阿公!阿公!有壞人要抓我!」
 
結果當然沒人回應我,我站在茂密且沒有支架的瓜藤綠海中,打從心底覺得這些絲瓜就和將我騙出村子的老婆婆一樣恐怖。
 
一轉身,冷不防發現不遠處有顆白色大石頭,我抹掉眼淚看得更仔細,才發現那是個穿著白汗衫背對我專心拔草的人影,不知為何我覺得只要到了那人身邊就安全了,於是朝白汗衫跑去。
 
那人在我跑到他背後時忽爾站起轉身,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圓框眼鏡,斑白的頭髮垂到肩膀,有些參差不齊,嘴角懸著一道冷靜得近乎鋒利的笑,配上鏡片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細長的鼻子,一瞬看得我忘了呼吸,雖然一樣很詭異,但我卻絲毫不怕他。
 
「小艾,別怕。」他朝我伸出手。
 
我抓住那個男人長滿老繭筋骨分明的手掌,他立刻將我抱了起來,離開瓜藤的纏繞頓時讓我安心許多。
 
他攤掌拍著我的背部中心,有點疼,但我忍住了,又聽他的話用力吐了幾口氣,從遇到老婆婆起一直塞滿腦袋的迷糊茫然總算消褪了。
「洪清那混蛋怎麼沒看好妳?」
 
「叔叔你是誰?」雖然頭髮白了,臉蛋還是很年輕,瘦瘦的又留長頭髮,於是這樣叫他。
 
「哈哈,我和妳阿公一樣大,叫我眼鏡爺爺就好。」眼鏡爺爺連笑聲都很像年輕人。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又聞到那股臭味。低頭一看,老婆婆無聲無息出現在離我們不到五步遠的地方,我急得縮腳,雙手用力抓住眼鏡爺爺肩膀,死也不敢從他身上下去。
 
才一會兒工夫,老婆婆已經縮水到比我肩膀還矮,當時年幼的我不懂妖怪與人的差別,只覺得這種現象令人反胃。
 
她死死地盯著眼鏡爺爺,前胸與喉嚨開始鼓起,發出嘶啞的咯咯聲,頓時又有一些聲音從地面靠近。
 
「趕緊走!」眼鏡爺爺猛然朝老婆婆跨了一步,斥她快滾。
 
老婆婆站在原地沉默數秒,散發無言的威脅,眼鏡爺爺毫不退讓,她一轉眼消失無蹤,連帶那些召喚來的聲音也不見了。
 
「沒事了,還怕嗎?」眼鏡爺爺安慰道。
 
我搖搖頭,他雖然沒說自己是誰,但提到爺爺名字時的語氣嫻熟友善,我直覺將他分入爺爺的朋友或親戚那一類,雖然我很不會認人,卻認為眼鏡爺爺是我過目難忘的類型,就和王爺廟邂逅的白衣姊姊一樣。
 
「為什麼我沒看過你?」小孩子說話總是有點沒頭沒腦,但眼鏡爺爺居然聽得懂。
 
「我每次看到妳,妳剛好都在睡覺。」
 
我半信半疑地聽進去,感覺眼鏡爺爺不想讓我認識他,這我不意外,很多大人都懶得和小孩子玩。
 
「你在這裡做什麼?」既然危機解除,我的注意力馬上轉移到這個不怎麼老的怪爺爺身上。
 
「種絲瓜。」
 
「絲瓜不是這樣種的,要搭架子讓它爬。」我常常看大人種菜,不會搞錯。
 
「小艾很厲害呀,居然連這種事也知道。」他依舊抱著我說。
 
啊,又變成普通大人哄小孩的語氣了。我心想。
 
「不說就算了。」
 
眼鏡爺爺空出一隻手搔搔鼻子,從我的角度看見他掛在嘴角的笑一下子變深了,很複雜的笑法,很久以後我才理解是一種不忍心卻無計可施,於是想要安慰對方的表情,那時眼鏡爺爺已經過世許多年。
 
「那就偷偷告訴小艾好了,我在做實驗。」
 
我不了解「實驗」這個字的意思,但不想讓眼鏡爺爺趁機收回話題,於是裝成明白的樣子。
 
「這塊田就是你們蘇家的命運,實驗的結論是,草果然除不完呢!」
 
好吧!我真的聽不懂了。
 
後來眼鏡爺爺牽著我去村子裡的雜貨店買棒棒糖,再帶我回家,還把爺爺罵了一頓,第一次看到萬年威風凜凜的爺爺閉著嘴巴,不停擦著他那堆茶壺,完全不敢抬頭。
 
爺爺叫那個人「陳鈺」,結果不姓蘇,不是親戚這件事讓我有點遺憾,這樣爺爺就不會帶我去他家玩了,我剛剛才覺得再多一個爺爺也很好,真可惜。
 
雖然我努力想記住眼鏡爺爺的名字,過了幾天還是忘得一乾二淨,連他留在腦海裡的特徵也只剩下眼鏡和白頭髮白汗衫,導致我對爺爺問起那個人時,還真的只能使用「眼鏡爺爺」這個綽號,簡直未卜先知。
 
「原來那時救了我的人就是陳阿公。」陳鈺是爺爺的知己死黨,印象中是有這麼個長輩,卻想不起更多細節,也不記得瓜田相救這段,果然是實際相處時間不長的緣故,我居然連兒時差點被妖怪綁架的事都忘得乾乾淨淨,自我保護之徹底連我都想敲自己的頭了。
 
撐住地面準備爬起來,一隻足球大的蟾蜍卻蹲在離我的臉不到二十公分處,瞬間我就明白它不是隻普通生物。
 
一瞬的慌亂後,我很快定下心,柔道訓練以及與變成厲鬼後的許若薇相處的經驗,在靈異方面帶給我的好處,就是我多少能判別敵我強弱,比如說在烈日下,這隻蟾蜍精怪的出現屬於反常,它無法變身也無法迷惑我,而我的體積比它大,完全可以踩死它。
 
另一個無來由的直覺是,這隻母蟾蜍顯然孤立無援才會在這時以原形找上我,它的同伴或子孫已經被溫千歲殲滅了。
 
空洞又呆滯的眼神,毫無恨意或憤怒之類的情緒,若硬要找個字眼來形容,執著?對,就是執著。母蟾蜍像在說,它會這樣一直看著我,至死不休。
 
就算我殺了它,母蟾蜍還是會變成另一種更晦澀不清的東西纏著我,像一罐打開瓶蓋時時懸在腳跟上的鹽酸,只要一有機會就讓我流血。
 
「滾開!不要再出現了!」
 
最後,我做出和眼鏡爺爺一樣的舉動,將蟾蜍趕回草叢。
 
多年後冤家路窄,我依然不明白這隻精怪拐帶幼時的我目的為何。是要殺了我,還是想吃我,或者只是單純玩弄一頓任我自生自滅?
 
我沒在絲瓜田裡找到任何寶藏,正如陳鈺阿公說的,這裡就像蘇家,龐雜荒涼且豐饒,甚至吸引了精怪盤據,想理清秩序的人會先累死自己。
 
「回小屋吧!」我對許洛薇說。
 
「不找了?」
 
「有點累,小花和妳一直曬太陽也不好。」酷熱的天氣待在戶外連我都快中暑了,許洛薇居然還能撐下去,這比她從陰暗廁所裡探出頭來更讓我發毛。
 
我忽然想到,或許許洛薇平常待在人世間的環境感覺就已經是活人無法理解的驚心動魄了。
 
「那我們繼續解毛線,妳堂伯說幫他解開有獎勵,趁機敲他一筆哦呵呵呵~」許洛薇興致沖沖。
 
蘇靜池留下他用來比喻的打結毛線,言明期限到我離開家鄉前,只要能解開多線糾纏的毛線球,他願意在不違反族規的前提下提供額外幫助。堂伯沒限定幾天之內得解開,擺明就是要我留久一點卻不希望我四處打探,這個提議實在太誘人,我還真想花點時間搞定那團毛線。
 
將來有個重要計劃需要一筆祕密資金,我偏偏不能親力親為,反而必須雇人執行,即使得厚著臉皮拿堂伯的錢我也認了,至少確定堂伯值得信任後,我對向他求援不像對其他人那麼排斥,他有本錢和洞見保護自己不會被我拖下水。
 
蘇靜池眼中九牛一毛的天使投資,卻是我的救命繩索,甚至不一定要出錢,能調派人力更好,但我對後者不抱期待。
 
以我對蘇家族長的觀察,他鐵定寧願給錢也不想讓自己人捲入沒必要的因果業障。
 
許洛薇不知此刻的我已經在想如何找人調查她的生前人際關係,但這件事一定得瞞住她,我負擔不起她記憶受刺激的後果,然而只是裝傻耗下去也不保證許洛薇的狀況不會惡化,我一有機會還是要試著處理她的問題。
 
結果昨夜解到快天亮,我不但沒睡著反而數度抓狂,決定放棄這個浪費時間的陷阱,還站在門口發誓再摸到那團毛線我就是豬。
 
當天下午,許洛薇不時走到我身邊觀察進度,沒有半句嘲笑的反應反而讓人更火大。
 
「看什麼看?不知道豬是很聰明的嗎?」頭上纏著幾縷毛線,我語氣不善。
 
「我在思考改編幾首古詩給妳打打氣唷!」
 
許洛薇表示她真的很同情我才願意捨棄寶貴的冥想時間(妄想腹肌)從事歪詩創作,雖然她到頭來也沒成功改出任何一首,我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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