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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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刑者 Chapter.15 妖精樂園 (下)

 
按照鳶尾花的供詞,只要他們發現看守界標的鬼火妖精,就可視為正式抵達皇冠海岸。
 
「說實話,你也可以將鳶尾花帶在身邊擋擋怪之類。」尼德蘭覺得沉默有些刺人。
 
平常驗屍官恨不得敞開懷抱歡迎和處刑者之間無話可說的方便靜謐,但在奧古斯都讓他也能競逐妖精王資格賴此逃出異界的慷慨決定之後,尼德蘭和這個人走在一起時簡直坐立不安。
 
「算了,我在組織這幾年學到的教訓之一,就是不把會背刺的部屬放在身邊。」奧古斯都隨便地揮揮手。
 
啊!說不定這個混蛋和他也有相同的感覺。尼德蘭瞥了一眼黑髮青年側影。雖然彼此厭惡,對同為組織成員的認知卻相當穩固。
 
……同事的關係嗎?倒不壞。
 
「進到皇冠海岸後也可能遇到更多怪獸,或糊裡糊塗變成怪物,比死掉還慘。」尼德蘭說。
 
「或許吧!」
 
「想聊聊嗎?也許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我不習慣你這樣,尼德蘭,你加劇了我的胃痛。」奧古斯都磨磨牙。
 
「那我更要用這個來折磨你了。如果能夠普通地長大,你小時候對未來的夢想是什麼?要幼稚得讓人發笑的那種。」
 
奧古斯都停了一會兒才小聲回答:「我本來想當律師,撈夠了就提早退休。加入組織前就在自學,準備等年紀到了就去參加學院考試。」
 
「結果你還是選惡魔職業?」尼德蘭傻眼。
 
「你沒資格說別人,戀屍癖。」
 
黑色紳士聯盟給的選項很單純,加入或坐牢。末世頹傾,為了維護治安,各國法律都趨向嚴格處罰犯罪者,大幅度緊縮人權。尼德蘭毀損屍體免不了牢獄之災,得為城市提供苦役,奧古斯都就算殺的是通緝犯,他所表露出的暴力傾向恐怕也難逃長期徒刑與終身管制。
 
結果他們不約而同選了比較輕鬆並且更合乎本性的生活方式。
 
又走了一段路,奧古斯都歎了口氣:「也許不該對羅辛安那麼嚴厲,餓肚子真不好受,連胃酸都吐不出來。」
 
尼德蘭倒是意外自己的忍耐程度,大概是舒適從不在他的習慣之內,目前情況雖然很慘,卻還沒有超過他曾經驗的痛苦。
 
「你太依賴物質享受了,一個大男人居然還讓管家照顧。」驗屍官哼了一聲。
 
「羨慕我就直說。」
 
「我才受不了和另一個女人同處一室,雖然邦妮是很好的女性。」尼德蘭說。
 
「我會記得提醒邦妮下次在你的茶裡加很多醬油。」
 
「別把知書達禮的女士和你的惡趣味混為一談。」
 
「哈!邦妮才喜歡加鹽呢!只是作為紳士,我不能讓女性動手驅趕害蟲。」
 
海風忽然靜止,吞吐沙岸的浪潮變得極為微弱,一堆亂七八糟的漂流物散發出腐敗海藻與死魚的刺鼻腥臭,奧古斯都和尼德蘭停下腳步,戒備地望著前方那名長髮糾結手腳細瘦的灰色怪童。
 
怪童身上披著破布與樹葉,皮膚是藤壺的顏色,擁有一雙異常巨大的眼睛,容貌精緻美麗,性別不明。
 
奧古斯都考慮片刻,繼續往前走,等到兩人離怪童不到十步之遙,雕像似的矮小人影才忽然有了反應,怪童顫了顫,橫向開合的銀膜刷過瞳孔,瘦削身軀宛若剛羽化的蜻蜓,冷不防張開類似昆蟲的火紅閃亮薄翅。
 
「兩名王座的候選人,他們具有最珍貴的品德──無神主義者。一個雙手沾滿死者鮮血,另一個腳下有墓土和玫瑰的香味。好,讓他們來吧!任何一個找到寶物,都可以當上我們的王!」這個擁有灰暗藤壺色皮膚的妖精怪童朗聲說。
 
「你就是『鬼火』嗎?」奧古斯都問。
 
尼德蘭忽然明白鳶尾花用妖精樂園形容這處異界的理由了,這個怪異的孩子的確很像十九世紀蘇格蘭畫家約瑟夫‧佩頓筆下那些長著七彩膜翅的奇幻妖精。
 
「當然。兩位先生。」小妖精說的是字正腔圓的英語。
 
「我以為臺灣這兒主要聚集說漢語的中國人。」奧古斯都問。
 
「最初獲得使用傳送門資格的大多是歐洲人,在咱們這邊也有先來後到的差異。這麼說吧,我們曾經是人類種族的聯合國,不過現在已經跟生前沒什麼關係了。」
 
「你還記得死前的事情?」
 
「那又如何?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鬼火聳聳肩。
 
「聽鳶尾花說,你不和成年人說話?」奧古斯都又問,他在鬼火身上看到最接近兒童的地方是嘴角那抹殘酷笑意。
 
「沒關係喔,兩位先生的靈魂都還未長大,在這兒待久點就會恢復正常了。老化真是可怕的詛咒,將二位變成如此醜陋遲鈍的外表。」鬼火微微張開嘴笑了。
 
「喂喂,這可不能假裝沒聽到,你說我幼稚?」奧古斯都扠腰有些不滿。
 
「你是很幼稚沒錯。」尼德蘭點頭表示同意。
 
「尼德蘭,你三十二歲了,他可是說我們兩個差不多。」言下之意,最幼稚的那個可不是奧古斯都。
 
尼德蘭露出置若未聞的表情,他可不想糾結在這種沒營養的爭論上。
 
「前面就是皇冠海岸了嗎?」驗屍官只想快點逃出這處噩夢異界或盡早做個了斷。
 
「迫不及待了嗎?」鬼火妖精問。
 
「當然。」尼德蘭在這該死的亡靈世界半點優勢也沒有,他不像奧古斯都還有個魔法師祖先護航,子彈有限,而且對怪物沒用,更糟的是,他也不想殺死奧古斯都。
 
鬼火妖精用指腹搓著額頭,紫紅色大眼骨碌碌轉著:「去吧。」
 
「慢著,妖精的寶物是指什麼?」
 
「這正是要給你們的考驗呀!」鬼火妖精拍拍翅膀,發出惡意的笑聲,他坐了下來,撿起扁橢圓形的頁岩塊一層層堆疊。
 
「我們想擁有新的歷史,自己的語言和家族,王的傳說,所有傳說都從冒險和謎題開始,我則負責將過程編成詩歌獻給公主。」
 
「公主?你們竟然還有公主?」奧古斯都挑眉。
 
「一位非常美麗而且是雪白色的公主。」鬼火用自傲的口吻說。「事實上,是那位公主推舉你們兩個參加王的考驗,否則我們並不是真的那麼想讓活人當妖精王,不過,這場怪物盛宴也不能缺少最經典的『人類』,就讓你們試看看吧!」
 
「我不記得自己何時認識公主了,尼德蘭,你有印象嗎?」處刑者問身邊瘦長的法國男子。
 
「我怎麼可能知道!」
 
「這麼說就不對了,特別是你,法國人,公主對你一往情深。」鬼火妖精將石塊堆城一疊高高的小塔,用細長的手指指著尼德蘭。
 
「我?」尼德蘭滿臉莫名奇妙。
 
「最近喜歡上你的雌性生物是一隻巨蛾……啊!」奧古斯都敲了敲掌心,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也算走運了呢!確實是一位雪白的女士。」
 
奧古斯都還在現實中將那隻白色天蛾人擊殺了。
 
尼德蘭有苦說不出,但鬼火妖精這段解釋不啻證明妖精已在現今活人世界出入,甚至還能實體化吃人與寄生人體。
 
「公主也感謝你解救迷失在慾望裡的她,替她褪去沉重的肉體,她才能重返妖精樂園。」鬼火妖精對奧古斯都說。
 
「這麼說來我倒是誤打誤撞做了件好事。」奧古斯都摸摸下巴。
 
總而言之,多虧這層裙帶關係,加上目前還沒變異成異種怪物的堅強素質,奧古斯都和尼德蘭才被同意進入皇冠海岸小試身手。
 
奧古斯都眼角餘光掃過從矽化林開始就一直跟著兩人的蝶群。身體狀況也不宜再拖沓了,於是處刑者小心地越過鬼火妖精,走進漂流物堆後的神祕海岸,尼德蘭自是不敢落後。
 
短短十幾公尺的距離,尼德蘭對眼前的景象卻張口結舌,久久無法回神。
 
雲層倒影在完全靜止的海面上緩慢爬行,火紅太陽懸在海平面上,宛若一道鮮烈的油彩,白沙中四處可見寶石項鍊、琉璃杯、金雕、瓷器與古老石像等等稀有物品,另外還有為數眾多的精工刀劍,不沉的夕照使貝殼沙灘上浮著一層金光,每走一步就想停下來拾起不同寶貝玩賞。
 
「大概得把所羅門王到英國國王掠奪累積的寶庫總合傾倒在沙灘上才有這種壯觀的景象。」奧古斯都跨過一頂鑲滿紅寶石與鑽石的半月型皇冠喃喃道。
 
「根本全都是寶藏,到底要怎麼找出妖精的寶物?」尼德蘭也傻眼了。
 
「算了,會變成這種情況也在意料之中。」奧古斯都隨手抽起一把用象牙與綠松石裝飾柄部的彎刀,順手揮了幾下。「還特別提醒我們別忘了自相殘殺,真是貼心。」
 
「這麼明顯的陷阱,不會有人中計吧?」尼德蘭艱難地將目光移開彩虹般散落在腳邊的各色寶石。
 
「別說陷阱,光看地上就夠讓人心神不寧了。」奧古斯都此刻和尼德蘭同樣湧起受薪階級的悲哀。
 
「一……一人找一邊如何?」尼德蘭有點結巴地說。
 
「好吧,你找右邊,我找左邊。」
 
考驗開始,贏家只有一個,奧古斯都和尼德蘭彼此都明白,接下來不可能再友好地討論了,就算情況再怎麼荒謬,想保命就得按照這些妖精的遊戲規則,自己先拿到勝利再說。
 
黑髮青年慢吞吞走著,看起來不是很積極,尼德蘭知道奧古斯都正仔細觀察環境,他也得認真找了。
 
在滿地珍寶中挑選一樣特別的寶物,聽起來像童話故事常見的命題,但尼德蘭不相信正確答案也像童話那樣具有教育意味,畢竟這裡的妖精喜歡吃人或互食,所謂的寶物可能真的是寶物,也可能只是根乾枯的大腿骨。
 
妖精樂園有著瑰麗的一面,但就如鳶尾花所說,這是死者作主的國度,到處都透著幽暗病態的氣息,無數華美不朽的珠寶只是更強化這股四處縈繞的死亡氛圍。
 
「皇冠海岸的時間是靜止的嗎?」尼德蘭不只一次企圖看出夕陽的移動跡象,可惜那輪紅日就像鑲在天上,他忍不住自言自語。
 
光是這樣,妖精樂園裡至少出現兩種時間現象,看起來正常流逝的時間,卻不知是否和現實相同,以及彷彿不變的時間。
 
尼德蘭撿起一顆橄欖球大的黃金彩蛋,轉開開關,彩蛋裡是一具胎兒骷髏,如果在現實中他會喜歡這個異色藝術品,但現在他只是默默將彩蛋鎖回去放回沙灘。
 
如果尼德蘭和奧古斯都也有童話故事般的結局,大概類似貪婪的迷失靈魂永遠在黃昏沙灘上尋找寶物這種處罰吧?
 
那傢伙現在在想什麼?
 
處刑者用力將手指插入白沙,額頭抵著刀柄,無力地跪倒在地,抓起一把沙發洩地拋向前方,發出一聲咆哮。尼德蘭留意到奧古斯都的異狀,卻不敢貿然接近他,處刑者手中還握著武器,尼德蘭下意識在四周找了支長槍自保,回過神來發現這種發展簡直就像按劇本行動一樣。
 
「奧古斯都……?」尼德蘭輕喚。
 
對方沒有回應,逕自望著海平線發愣,那副模樣像極了蛹。
 
別管那個冷血混蛋,趁機找到妖精寶物才是上策。尼德蘭第一千零一次對自己這麼說。
 
「媽的!要是知道什麼不該做就不去做,我還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嗎?」尼德蘭扔掉長槍,子彈才能確實地提高他的勝算。他小步接近眼神失去焦距的奧古斯都,同時謹慎地拿出手槍戒備,這個動作如今對驗屍官已經比呼吸還自然了。
 
至少他還有男人的義氣,如果奧古斯都真的變成怪物,尼德蘭有義務給他頭部一槍。
 
尼德蘭屏氣凝神等待著,但異形從青年瘦削身體中鑽出的恐怖畫面並未發生,奧古斯都像斷線木偶緩緩倒下,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的驗屍官一時亂了分寸。
 
「得幫這傢伙急救才行,他把藥藏哪去了?」尼德蘭直覺他休克了,匆匆檢查後發現奧古斯都生命跡象微弱,趕緊搜他的身尋找救命藥物。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抓住尼德蘭衣襟猛然往下扯,他重心不穩撲到奧古斯都身上,一聲牙關打開的輕輕吸氣,令人毛骨悚然,尼德蘭隨即感到脖子一陣劇痛,費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被人狠狠地咬了,對方的牙齒還鑲在肉裡。
 
奧古斯都想咬斷他的頸動脈。不,在咬他的生物只是一頭飢餓的野獸,那頭野獸正企圖將牙齒埋得更深再撕裂肌肉,彷彿他擁有兩吋長的犬齒,事實是他沒有,因此奧古斯都只是憤怒地悶哼,染成血紅的嘴埋在傷口裡僵持不下,忘了他還有雙手可以扭斷尼德蘭的頸椎。
 
「砰!」
 
尼德蘭抵著奧古斯都大腿開了一槍,緊咬獵物不放的青年才鬆開牙關,發出長長的吼聲,淒厲得不似人類,尼德蘭趁機猛揍他下巴一拳,黑髮青年又倒回地上。手指仍在顫抖,尼德蘭按住淌血的頸子,撕裂傷有點嚴重,差一點就讓奧古斯都得手,冒了一身冷汗。
 
「喂!還裝死嗎?」尼德蘭不安地喝道。大腿吃了顆子彈,再怎樣總會有點反應才是,但奧古斯都連皺眉忍痛的表情都沒有,彷彿方才暴起攻擊只是迴光返照。
 
他重重踢處刑者一腳,奧古斯都在地上翻了一圈,尼德蘭不敢置信地瞪著動也不動的青年,盛怒之下按住他的脖子,既是壓制也是確認他是否還有脈搏,才剛剛斷氣,身體摸起來卻已經非常冰冷。
 
「你就這樣拋下我自己去死嗎?」尼德蘭喃喃自語。
 
不是沒察覺奧古斯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但他怎樣也不相信處刑者這麼簡單就死了。奧古斯都求生意志比他強,手段比他狠,尼德蘭只是嘔氣似的活下來,當上妖精王又怎樣?
 
他受夠了當那個被留下的人!
 
「喂!起來啊!好歹變成怪物跟我打一場才死,這樣就是我贏你。太不像話!我明白了,你會變成殭屍復活,那樣我應該轟爛你的腦袋才對。」
 
尼德蘭想起奧古斯都在吞噬之屋那時說的玩笑話,倘若兩人之中有誰不幸先死,為了避免變成食屍鬼,得將屍體確實砍頭燒掉才行,處刑者一語成讖。
 
「誰理你啊!我都自身難保了。」話是這麼說,驗屍官卻將上了膛的槍口抵著奧古斯都蒼白前額。
 
朋友什麼的,他絕對不承認!奧古斯都喜歡將這句虛偽謊話掛在嘴上,好嘲笑孤獨的尼德蘭,渾然不知尼德蘭認為他自以為是的高傲很可悲。
 
遲遲扣不下扳機,也無法拾起就在腳邊的鋒利長刀,明明肢解一個人對尼德蘭來說輕而易舉。不是惋惜處刑者的死,奧古斯都根本惡有惡報,只是一想到還得獨自面對許多難關,就算能回到現實,那裡對尼德蘭也沒有任何依戀之物。
 
內心有道聲音質問他:你在瞎忙什麼?還有誰會在乎你的死活?你想證明給誰看?
 
沒有。是的,半個人也沒有。只有逮到機會就想利用他的奧古斯都,但是這個人已經死了。
 
尼德蘭甚至忘了包紮傷口,任鮮血淌流弄溼肩膀,意識愈來愈朦朧,他倒在奧古斯都身邊的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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