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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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刑者 尾聲

 
阿爾奇洛家族莊園在市郊北面高地上,歷史有一百多年,比新巴黎市還早,在歐洲貴族圈中「巨書園」被稱為隱士的城堡。
 
途中尼德蘭仍不停幻想伯爵只是虛以委蛇安撫他們,待馬車一駛到埋伏地點就會被一群組織成員包圍。
 
「查士丁尼伯爵不是那麼無聊的男人,他要對付我們不需要埋伏,組織那些笨蛋也問不出他想知道的事,再說和平聊天時祕密就不值錢了。」奧古斯都打消他的被害妄想。
 
馬車駛入一條整齊蜿蜒的泥土坡徑,兩旁則是幽深茂密的各種林木與藤蔓,容易孳生怪物、人們莫不想除之而後快,稱為「綠境」的異種森林,但這片林子長在伯爵的私有地裡,從未越界侵襲任何地產,政府也無從置喙。
 
一句話,生人勿近。
 
「你就這樣讓邦妮和伯爵一起回去好嗎?」尼德蘭以為奧古斯都至少會讓邦妮留在視線範圍內。
 
「做給有心人士看的表面工夫,被獨自留在水菇街的處刑者管家,暫時無事可做,應前雇主邀請去打工就順理成章了,邦妮是巨書園上任管家,而她父親則是上上任,邦妮從出生起就和伯爵認識了。」奧古斯都說出讓尼德蘭大吃一驚的事實。
 
「既然這樣,你幹嘛表現得好像你不在後沒人可以照顧邦妮,要讓我接這個缺,不是有伯爵在嗎?」
 
「因為某些原因,邦妮若繼續和阿爾奇洛家族的人接觸會感到痛苦,你這豬腦笨蛋閉嘴就是。」
 
尼德蘭哼了聲,基於對女管家的尊重不再探問邦妮的私事。原來奧古斯都和查士丁尼伯爵中間還有這層關係,難怪兩名處刑者之間的信任程度和其他組織成員截然不同。
 
「伯爵的莊園為何叫巨書園?」即將到貨真價實的貴族家當食客,尼德蘭又感到緊張了。
 
「因為伯爵也是魔法師後裔,雖然他沒有法術天賦,但當他聽到我和鳶尾花的關係後一定會保護我,『魔法師彼此幫助,免於遭愚昧凡人傷害』,是那個圈子從古到今的鐵則。」奧古斯都說。「他家收藏了許多魔法書,宏偉大書則是魔法書籍的普遍代稱。」
 
「嗯?」
 
「當然,魔法書包含抄本都是手工製作,尺寸往往比一般書本大,不過全世界最大的魔法書據說是曼島總部的《人類之書》,長三公尺,寬兩百六十五公分,我去受訓時看過,棒透了。」
 
「你以前不是說對魔法沒興趣嗎?」尼德蘭瞪他。
 
在馬車裡也不方便聊妖精樂園的細節,驗屍官只好任他順勢偏移話題。
 
「那套書不用魔法知識也能看懂,因為是收藏人體切片和相關故事的書。」
 
「什麼樣的人體切片?」他問。
 
「被魔法力量入侵或怪物寄生過的珍稀人體,和你我的業務有關,有的任務屍體不是會被送到皇家醫療學會嗎?各國學會則將值得收藏的樣本寄到曼島,加入《人類之書》。」奧古斯都勾起一邊嘴角,像在說掌權者的瘋狂和他們主張清除的犯罪者別無二致。
 
「哇,哦。」這次多了個狀聲詞,尼德蘭試著想像,總部果然像寶庫一樣。
 
「其實差一點你就貼在那套叢書的其中一本上……」
 
處刑者天外飛來一筆的補充讓法國人愣住了。
 
「什麼意思?」奧古斯都目光中多出從來沒有的成分,讓尼德蘭更加坐立不安,彷彿尼德蘭在他面前也變成了一本書,那是耐心嗎?
 
「伯爵家裡有一樣東西,我想讓你看看。」
 
後來他們花了九十個小時,幾乎日夜不休寫著報告,灌下的咖啡足以盛滿一個浴缸,互相修正未來可能出現的任何邏輯漏洞,經過查士丁尼伯爵的專業編輯,在奧古斯都重寫第三十七遍,尼德蘭重寫第五十遍,完美的吞噬之屋調查報告終於出爐。
 
處刑者與助手在地下室被神祕力量帶到了深淵內的異界──吞噬之屋人口失蹤真相是裡頭有個不完全的時空裂縫。
 
在異界他們遇到了兩百年前的死者和失蹤調查員遺骸(會動的也算),在逃命過程中被一名叫鳶尾花的魔法師亡靈拯救,原來他是建造舊傳送門的守門者,碰巧還是奧古斯都的祖先──鳶尾花一開始就在深淵異界裡,奧古斯都雖然是魔法師後裔,卻不具魔力。
 
「先不管鳶尾花說曼島那些魔法師認識他,光是調查蘭德爾家的婚姻紀錄就會發現我們家族的新娘都有女巫血統或相關背景,反正難以撇清,乾脆主動承認。」奧古斯都想讓組織採信的重點是,他和查士丁尼伯爵一樣只是祖上出過魔法師,當然也沒有侍靈這回事。
 
「歷代祖先想復興魔法但配種失敗這個理由非常有力,蘭德爾家系泯然眾人,從來沒被列入魔法系譜中。」查士丁尼伯爵讚美道。
 
基於血緣這項偶然的恩惠,奧古斯都和助手被守門者送回現實世界,卻在離新巴黎市非常遙遠的地方醒來,千辛萬苦聯絡上查士丁尼伯爵在外國的部下,於是接受伯爵保護。
 
目前無論以物理方式或魔法都無法進入深淵內部,奧古斯都和尼德蘭誤打誤撞發現了修復傳送門的可能性,後續工作就交給專業的魔法師了
 
「好了,記熟這樣的說法,曼島那邊應該就會將注意力放在吞噬之屋上,頂多是例行體檢,若是魔法師前來問話,我會事先讓你們服下防止被讀心的魔藥,好讓你們的心靈畫面看起來像創傷症候群,厚重朦朧。」查士丁尼伯爵拍著厚厚的報告說。
 
「你連這種神奇藥物都有?」
 
「那是阿爾奇洛家族的常備藥物,畢竟我也不喜歡被敵人雇用的術士探測洗腦。」伯爵啜飲著醇酒,同樣一臉疲勞。
 
「前輩真是太可靠了!」
 
肉體和靈魂都死到不能再死的尼德蘭,覺得繁雜枯燥的屍檢報告就像點餐單那麼單純可愛。
 
得到專心休息等待再起之日的許可後,尼德蘭鑽進棉被中睡得天昏地暗,一心串供製造報告,竟忘了追究奧古斯都要讓他目睹的特別之物內容。
 
窗帘被人拉開,陽光刺眼得有如躺在烈日下,枕頭旁坐了一個人,覺得不太對勁的尼德蘭總算張開雙眼,一面鏡子被放到窗台上折射日光,角度正衝著他的臉。
 
「奧古斯都!又是你!」他從床上彈起,立刻被一疊厚紙拍回枕頭上。
 
「感謝我吧!花了一天才從伯爵的資料庫裡找出來,伯爵那個人喜歡蒐集知識卻很少整理,要不是我最近讀過還有印象,你這輩子大概看不到這篇報告了。」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尼德蘭坐起來打開第一頁,這一看卻移不開目光。
 
「《第九型殭屍化菌蟲最新案例報告書》,說得簡單點就是喪屍的故事,光看標題就很適合解悶,之前在伯爵家讀書偶然發現的,這篇開放給組織成員研習的機密報告裡提到唯一的倖存者,名字雖然被塗黑了,但讓我想到某個人。」奧古斯都淡漠的目光觀察著尼德蘭,帶著些許探究意味。
 
十七年前保加利亞南部山區的一場區域性喪屍瘟疫,經解剖遺體後發現病源體是一種介於真菌與原蟲間的微生物,和許多被相信來自深淵的怪物物種一樣,「九號屍蟲」也造成相當怪異的病徵與傳染方式。
 
九號屍蟲以孢子形式存在,遇到鮮血才會甦醒,,進入人體後優先攻擊腦部,將腦組織吃光後佔據顱內腔,感染對象一般在此階段死去。
 
屍蟲沿血管長出菌絲,代替神經操控死者肌肉,由於屍體條件不利其他細菌繁殖,故不再腐敗,成蟲喜好寄居在動物身上的封閉空間,換言之是頭骨內部,一定數量的成蟲聚集後可形成簡單的機械命令操控屍體移動,回到巢穴或外出覓食。
 
成蟲需活在半水域的潮溼環境中,透過細胞膜吸收養分,由於屍體無法消化肉塊,食人動作主要是為了取得血液作為水分和營養來源。九號屍蟲雖可寄生在其他生物體內,卻優先選擇感染人類,畢竟人類頭蓋骨容量大,群居行動力低落與無毛皮覆蓋的柔軟身體,其大血管靠近體表易於撕咬攝食。
 
「我沒把你的故事告訴伯爵,只是好奇問過他造成喪屍和食屍鬼的原因,他說這種針對人類的屍蟲可能是某種暴走的詛咒殘留,不然無法解釋那有限的傳染能力。」
 
九號屍蟲一度感染某個人致死後,亡者再度起身卻只感染有血緣的對象,應該只是低等生物的屍蟲竟能做出篩選行為。
 
「理論上陌生人被這種屍蟲感染的喪屍咬傷是可能存活的,可惜紀錄裡的村子長期內部通婚,基本上沒有外人,學者也無法找活人實驗到底要間隔幾代才不會被感染,從受害紀錄推測,起碼六代以下都不安全。」
 
「可是我們一家是外來者,怎麼會……」
 
尼德蘭再度低頭鎖定報告上的一行字。
 
因山坡滑塌出現的一具古代石棺被判定為該次活屍瘟疫的感染源,已被調查軍隊焚燒殆盡,至於躲在感染者腦袋裡的蟲團只要受到重擊或頭骨巢穴被破壞就會發狂互相攻擊,音波炮和火焰噴射器可以有效清除感染者。
 
造成他一家悲劇的原凶就這樣開始與結束了。
 
「九號屍蟲寄生在動物上很難存活太久,屍蟲死後,屍體就會繼續腐爛,但有些屍體還殘留孢子,最先受害的是越過森林靠近石棺破裂處的獵人,包括你的父親伊文。你的父母應該是遠親沒錯,二十三世紀家世清白女子是重要資產,既然是外交官的妻子,彼此祖上不太可能沒關係。」奧古斯都說。
 
「奧古斯都,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是法蘭德斯家的兒子!」尼德蘭抓住他的肩膀大吼。
 
「如果你是伊文‧法蘭德斯和克莉絲汀的親生子,你現在早就在實驗室被徹底研究,剩下的部分削成透光紙片夾進《人類之書》裡了。還不懂嗎?尼德蘭。你對九號屍蟲免疫只是單純生理條件不符合感染要素,並不是什麼奇蹟!」
 
九號屍蟲早年即被證實對人類威脅相對較低的超自然物種,人類早已發展出一套對應方式,尼德蘭自稱外交官伊文之子,幸好還算個容易查證的名字,有關當局在新巴黎市找到這個倖存者的母方親戚,DNA一驗之下毫無血緣關係,正是九號屍蟲不會侵犯的對象,於是排除尼德蘭本人具備特殊免疫生理的可能。
 
不知收養事實的少年,誤打誤撞撿回一命,回歸平凡生活。
 
避免節外生枝,有關當局並無告知尼德蘭活屍瘟疫細節,獎勵他市民身分時也以尼德蘭相信的外交官之子登記為他的背景,反正亡國外交官沒有任何影響。
 
「證明我是不知哪來的野種很好玩嗎?」尼德蘭將那本報告書摔到地上。
 
在皇冠海岸的幻象裡,他吃掉了尼德蘭的一部分,不知怎地,奧古斯都知道尼德蘭一直很在意為何那時他沒和父母一起染上活屍瘟疫死去。
 
在奧古斯都看來非常傻氣的念頭,夢裡那個抓著獵槍的瘦削少年卻不斷在黑夜中踩著腥臭屍血絕望徘徊,讓他心煩。
 
「沒有血緣關係卻養大你,這不就是了不起的親情嗎?」奧古斯都真是瘋了才會和尼德蘭說他的想法。
 
不知為何有點生氣,反正善後處理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他決定放任自已的小小任性,提起驗屍官摔到床下。
 
「睡醒了嗎?親愛的朋友,海蛇真是說對了,你一直都是膽小鬼,將屍體當成會咬人的父母切切割割。那又怎樣?令尊令堂已經愛著這個不長進的臭兒子,你只要不死掉,就是保護他們養育愛護的那個後代了。」
 
尼德蘭跌坐在地滿臉空白。
 
「再說有血緣也不見得是好事,瞧我損失了多少成本才擺脫鳶尾花。」奧古斯都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他對處刑者的背影遲疑地問:「你是在替我打氣嗎?」
 
奧古斯都的行為根本就是來結仇!
 
「當然不是!」處刑者凜然否認,「人類需要面對事實才能正向思考。你好幾次在我面前嚷嚷要自殺的娘娘腔行為讓我很不舒服,這真的有病,記得按時吃藥。」
 
「你才是反社會人格,奧古斯都!」
 
「哪有?我可是守法敬業又愛家的好男人。」奧古斯都雙手插在口袋裡挑釁地回頭一笑。「報告看完記得幫我送回資料庫,隨便找地方塞著就可以了。」
 
尼德蘭想起妖精樂園裡戴著鮮花王冠在廢墟中坦然沉睡的青年,冷酷又純潔,怪異而蠻橫的妖精王,仔細想想,奧古斯都意外適合這個身分。
 
晚了點下樓的尼德蘭發現盤子裡煎得芳香酥脆的培根肉被某人報復性吃完了,只剩下剁得亂七八糟的生菜,剛剛才對處刑者冒出的少許感動立刻煙消霧散。
 
在那之後,組織內部進行一番清洗,羅伯特主任派系被連根拔起,暗中犯罪者下獄懲處,沒有不良紀錄者則流放到無關緊要的單位,查士丁尼伯爵暫代主任之位,直到新主任被總部指派上任。
 
一聽說伯爵是促成新巴黎市組織分部成立的基石幹部,奧古斯都和尼德蘭覺得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了,他們只是不小心攏絡了幕後實際掌權者而已。
 
市長緊急通過都更法案強行徵用吞噬之屋半徑一公里範圍的土地,曼島的魔法師決定在吞噬之屋外部建築高塔,就近設立研究機構,解析神祕力場與屋內的時空縫隙,最終目的是修復完整的傳送門。
 
聽說每年還是會有幾個人一去不回,吞噬之屋的傳說也進化成了吞噬之塔。
 
尼德蘭驗屍官的業績蒸蒸日上,平常抵死不願承認怪力亂神,妖精王的神祕力量曾經在幾次危機中救了他一命,奧古斯都則照舊幹著處刑者的勾當,只是待在巨書園研究魔法的時間變多了。
 
大概是鳶尾花成功教育海蛇以各種代價換取離開的門票,後續有些妖精也曾來到現實,鬧出了一些風波,大抵還在兩個妖精王能應付的範疇內。
 
「奧古斯都,後來你還有在柳樹絲墓園看見蘇菲亞嗎?」尼德蘭問。
 
尼德蘭拒絕目睹鬼魂,所以就看不到了。每次工作都得看見本人的幽靈杵在旁邊對心理健康有害,再者,認為鬼魂不會說謊的人,一定沒見過被奧古斯都揍得死了又死的幽靈。
 
「沒,她只在墓地停留了很短暫的時間。」黑髮青年偶爾也會拎著紅茶與蛋糕到驗屍官的地下室。
 
「那就好。」尼德蘭又問,「你的退休計劃搞得如何了?」
 
「查士丁尼伯爵說,如果哪天他想退休搬家,我和邦妮可以跟他一起走,想想伯爵的年紀,這一天也不遠了。」奧古斯都認為順其自然即可。
 
「奧古斯都,你曾對鳶尾花說過的事……當上律師娶個順眼的老婆之類,既然家族血咒已經不在,你可以追求這個夢想了。」雖然難以想像處刑者建立家庭的畫面,但奧古斯都若找到適合的對象,他也不是真的想詛咒對方終身不幸。
 
「不找女人那些話我只是故意說來讓鳶尾花內疚,我在想這個魔法師說不定能為當下的困境製造缺口,畢竟他是我們之中對神祇惡魔最有概念的一個。」奧古斯都抬頭看著天花板說。
 
「……等等,那段話不是認真的嗎?」尼德蘭完全相信了。
 
「如果不用工作直接退休再好不過,新巴黎市房地產價格正在上揚,說不定我賣掉房子就有錢了。當然,第二專長也很重要,有機會我會去上學考張執照,養老金愈多愈好,尼德蘭。」奧古斯都搖著手指。
 
處刑者最近將頭髮剪短,兩側推高,容貌不再像過去那麼陰柔,諷刺的笑容也減少了,看上去的確有著堂堂青年紳士風範,尼德蘭不禁猜測他是否下定決心爭取邦妮的芳心。
 
「第一,我對姊弟亂倫沒興趣。第二,假設我有,還有一個很恐怖的潛在情敵,我就不說是誰了。尼德蘭,你還是早日娶個老婆,在死前快把教堂婚禮這個福利消耗掉吧!」奧古斯都照舊三言兩語氣得對方跳腳。
 
「不然你最近改變形象又是為了什麼?」有過幾次令人毛骨悚然的桃花運後,自認仍是法國遺民的尼德蘭繞回老路覺得不會動的女人較讓人安心。
 
「天氣熱我剪個頭髮都不行嗎?」奧古斯都白了他一眼。
 
一陣沉默。
 
尼德蘭決定不理會這個煩人的生物,逕自低頭專心寫報告,處刑者則就著地下室冷氣悠哉地閱讀自己帶來的書籍。
 
遙遠的未來之後,某座隱密的妖精國度中,兩個妖精王依舊保持著現在的相處方式,大致上沒有太多變化。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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